幻灯二

深切的怀念

深切的怀念

卢敏江 周末文苑

“老三届人”文稿选:

 

深切的怀念

——纪念我的老三届学友吴树秋君

/卢敏江

 

【一】

说起上世纪中叶的“老三届”,我心中就掠过一丝酸楚,而,吴树秋君,就是其中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三届人”。

今年是吴树秋君逝世20周年。怀着深深的思念,使我回忆起一些年轻时令人不能忘怀的往事。今稍疏理一下思绪,往事历历在目,提起笔来,写几件事,聊以慰籍我心中一直未了的心愿。

  吴树秋君,高陂和兴石门岬人,生于1949年。据说,其亲生父母是和兴江屋人,因其养父吴铁匠膝下无儿子,为继香火,便把江姓小孩过继家下,并取名吴树秋。记得树秋曾给我说过,江屋的江汉亮是其胞兄。

  树秋是我初中(永定四中)连续三年段的同班同学,在我印像中,树秋是守本份,为人正直的人。他中等身材,体形匀称,且肌肉结实强劲(有给我扳过手劲)。当年,树秋初中毕业时,恰风华正茂,血气方刚。

  树秋性格内向,语言木讷,不善与人沟通,但却是个通情达理的聪明人。

  树秋喜爱体育运动,而且特别喜爱篮球运动。班级或年段的比赛,我同吴树秋,沈荣铭必在一球队中。树秋打中锋,荣铭为后卫,我则跑边锋。在比赛中,看到树秋矫健机灵的身影,凶狠果断的抢球,以及荣铭沉着、冷静、精准的投篮。球场边的观众自会有感觉:乙班队必取胜在望了。

有时,看到树秋在球场上野蛮彪悍的气势,你不要以为他是个粗暴之人。其实,在平时的学习和生活中,树秋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同我说话,都是细心细气。同老师说活时,甚至面红害羞。同陌生人说话就像个小姑娘,十分腼腆。我想,这种两面人的性格,可能是他从小寄人篱下,缺乏在亲生父母前撒娇放肆的环境而养成的,只有在篮球场上,在激烈的竞赛中,在无我的情况下,树秋的原始性格,才能得到充分的释放!

树秋的学习成绩稍差,一般人他不去请教,也很少去问老师。但他却经常在没有同学关注的情况下,向我请教,且态度十分谦和,我也十分乐意帮他。一来二往,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好朋友。

  有一次,他那铁匠养父,手上牵有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来到学校寻他,说自行车是买给他的。在当时物资极度匮乏,人们衣食无着的情况下,有辆旧单车都是"宝贝",何况是全新的,而且是要"单车供应票"买来的。同学们都羡慕死了,用今天的话来说,他家是"大款"。由此可见其养父对他是恩爱有加的。有同学想借树秋的新车试骑一下,树秋只回答二个字:不借。我知他说一不二,所以从未开口向他借骑。而他却一见我有空,就主动偷偷地给我耳言:单车给你,我们一起去骑车好吗?由此足见树秋是个心细的人。

三年初中学习即将毕业。一天下午,班主任廖财昆老师召集全班同学到学校大门口照毕业相。完毕后,同学们心里都知道,不久后大家将不会再在一起了。这时,树秋走近我,小声对我说:“我们两人去照相馆再合照一张可否?”我欣然答应随后一同到大甲圩照相馆,把来意跟照相师傅说了以后,师傅安排我们在布景前并肩而立摆好姿势来照。这时,树秋说:“等一下。”只见他摆了个独凳,对我说:“你是我学兄,你理应坐着,我站着就可。”就此,一张有坐有立的珍贵照片产生了。这张照片,珍藏着树秋对我的一片真诚!

 

1966年5、6月份,,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在上级派驻学校的“文革工作组”的指导下,同学们开始“放下课本走出课堂”,参加学校的“大揭发、大字报、大批判”活动,1966年6月1日起,同学们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在学校的代理人发动了猛烈开火。随后,全国各地欣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文革运动波及大、中、小学,先是罢课搞批斗,继而走上社会,揪斗各级政府走资派和全国各地大串联。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失控,导制学校解体。1966年7月17日,同学们离开了学校。同学们各散西东,我回家种地,树秋则回家跟养父打铁帮锤。那段时间,人们很少出门。

据六六届丁班卢榕先学友说,在1966年下半年,他和树秋曾被永定高级农业中学(在湖雷三中附设)录取,只读了一个月的书就去串联了,串联回来后高农又解散了,二人也就各自回家。

 

【二】

  过了一年多(1967年秋),树秋虚岁19岁。有一天,他到坎市来找到我。见面后,说话支支吾吾的,树秋有一习惯,说不清楚的事,就常用手搔后脑勺。我急着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告诉我说:他要结婚了,他的养父为了早续香火,在高陂老虎坑找了一个张氏女子,下个月就要入门成亲了。同学之间,谁都没有请,就请我一人吃喜酒。当时,我十分高兴地答应了。因为树秋是我们同学之中第一个结婚的人,也是我第一次以成人的身份吃人家的结婚喜酒的。记得我当时买了一只搪瓷面盆或者是一只热水瓶什么的送他作贺礼。

  我曾经有问树秋,那张姓女子人品怎么样?他回答说:不够清楚。这也怪不得树秋,虽然当年也是提倡婚姻自由,但社会舆论负面也很多。男女接触多,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就是腐化分子。还要用阶级立场和家庭出身成份等等,来区分婚姻性质。多么禁锢青年男女的婚姻自由啊!而且,有不少婚姻还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牵强凑合的,至于以后怎么样,男女双方皆听天由命了。

  树秋结婚那天,我是上午步行到了石门岬小村庄的,当时自已没有单车,且路途又陌生,所以迟了一点到,幸好赶得上吃酒时间。当时,有做好事的人家请客人时皆称"到家吃一杯淡酒"。没有称赴宴,是因为农村家庭做喜事,有点肉就称"好像样"了,其他都是米粉、线面、芋子、米板凑合的"六件头"。根本不懂得"宴"字。

 

石门岬,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两边都是石灰石山,中间有一道六,七百米宽的狭长山谷。一边山脚下是人家,另一边山脚下是农田。由于第一次去吴家,观察得印象比较深。树秋的养父会打铁,有收入。农村有句口头禅:一嘟嘟(开车的)、二支书(做大队书记的)、三嘀哚(打铁的)、四杀猪。树秋家是老三,应该家境是比较好的。

树秋的家,是典形的农家,建在一座石灰石山崖下,十分简陋。从低矮的大门进去,就是一条稍有坡坎的十几米长,约三米多宽的石巷。两边相对是几间高矮不等的土坯房,其中有二层楼房。地脚房设有厨房、食饭厅及其他。虽然整洁,但还是相当破旧的。只见其中一间是打铁工房。洞房好像设在楼上,十分狭小,坐不了几个人。一张新床,新被帐和一张五屉的办公桌,桌面上压着一块夹相片的玻璃。这种布置,当时算是最时髦的新房格局。

中午吃酒的客人不多,大都是其家人,亲戚和新娘的伴娘等。席面相当平常,酒是自家酿的水酒。在那粮食都要凭票购买的年代,客人们也从来不会去计较菜色,只要能吃饱就满足了。

  席后,我即向树秋辞行,并祝愿他美满幸福。但是树秋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不让走,说要留下我吃晚饭。看他这么热情,我只得留下,在他家一直坐到吃完晚宴后,我又欲辞行,但树秋又不让走,只见他面有难色地说:按本地的风俗,新婚之夜会有一帮人来"闹房"的,要我陪伴他。我其实很无奈,但还是答应树秋的要求,因为,一是我们是知己的同学,二是我也没有看过"闹房"是怎么回事。

当晚,我一直陪着树秋到"闹房"结束,其间也斜着眼偷看了新娘的容貌。新娘叫张来娘,皮肤白净,脸园园的,下巴丰满,据老人说:这是富贵旺夫之相。我曾思索:这与树秋的尖下巴相对形胜和互补,真是天作之合!

估计时间是晚十点左右,“闹房”结束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正要溜出新房,准备趁着月牙夜色,赶紧步行回家。只见树秋满面愁容地又拉住我,不让我走。我问:怎么回事?他凑近我说了两个字:“俺怕”。我听了此言,心中自觉一股无名火起,我想:我再笨也不会笨到在你树秋新婚房中过夜,真气人。我即刻顶了他一句:俺也怕!说完,我头也不回,径直走出新房,走出大门,起步回坎市了。其时,他的养父吴铁匠,追赶出了大门,追上了我,他不让我深更半夜走十来里山路回家。他却陪着我走了一段弯曲的田间小路,到达另一山边的江屋,安排我在树秋胞兄处住宿。第二天晨早,我不再辞行了,未洗漱,径直就回家。

这段往事,虽然是令人捧腹的笑料,但却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一个充满阳刚之气而身材矫健的大小伙子,见了自己的新娘就像老鼠见了猫。这跟树秋从小过继给人家,养成小媳妇担惊害怕的心理状态有关。几多年后,我亦结婚生子。由于眼前没有女儿,有好友愿将女儿送养于我作亲生女儿,我想起了树秋事例,怕害了人家的闺女,故皆婉言相拒,又担心好友不知所因,就以认干女儿相称而经年亲情往来。

 

【三】

树秋结婚时,正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出现大波动的时期。

这个时期,我正跟自家堂兄上后龙山文溪岭挖煤。那时的挖煤工,每天都伴随着塌巷和冒顶的危险。而且在狭小的巷洞里,肩拖背驼,自然十分辛苦。

  由于我年轻,机智灵活,什么活都不在话下。但晚上归来,腰酸背痛,自思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跟家人商量后,还是决定学个手艺才是根本。学什么手艺呢?我班的黄永耀同学,跟我常有联系。他早就跟师傅学木匠了。我本想跟他一起去学木匠的,但是,听说要挑着木匠担子,走村串户找活干,碍于面子,我做不了。

  树秋来我家,给我建议,学打铁算了。一是不求人,在家开铁匠炉,人家来求我;二是我们是同学又同行多好呀!正好坎市人民公社农械厂招锻工学徒,虽未跟家人商量,我还是通过了关系,进了坎市老街的农械厂锻工车间做个学徒工。

  好多年后才发现,树秋说好,好个屁?要不是树秋这个"打铁佬"引我走上了"铁匠"这条路,文革后,恢复高考和政策补员顶替,我怎么会放弃呢?

一个文弱书生,刚进入锻工车间作学徒,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师傅们是有些看不起我的。幸好,当时社会存在着革命派系武装斗争情况,公社农械厂管理松懈涣散,谁都不管我。这样,我正好有时间充实个人的学识。

  我重新通读了毛泽东选集四卷,理解了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演变,体验了理论和实践的相互作用。当时流行的是读书无用论。但对我来说不起作用,因为我在父亲的影响下,从小就爱读书。。

  无意中,我弄到武汉钢铁学院编著的《农具用钢》这本书。书中详细介绍了农具制作用钢的类型,化学成分,和热处理工艺等过程。我如获至宝,日夜攻读。后试着与车间师傅们及其他"打铁佬"勾通,却发现他们大都不懂理论,不知其中奥妙。他们的实际操作是依上手师傅技艺传承的,没有一点理论指导。

  有了理论指导,使我在农具制作和刃器打造方法上了如指掌。树秋是师从家传手艺,在操作技巧上养父是他师傅,而在品质掌控上我反而是他的师傅了。他不时有到坎市来向我提些问题。天地造化,我们真的亦是同学亦是同行了!

  学徒时间原定三年,由于生活所迫,我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要出师了。这半年是拼命的,练手劲,练锤法,拉风箱,着火色,样样都不敢马虎。因为我的一些建议在生产中得到证实,所以,工友师傅都对我刮目相看了。

学好书本的理论知识,就是生产力的资本,我尝到了甜头,认准了方向。直至1972年秋,当我第一次学写诗词时,一词《十六字令》应笔而生:书,岂是春花扮宝姑。勤学用,一颗夜明珠!

书,各类型的书,学以致用的书,就这样伴随着我一生。

  自从体会到从书本上可以充实自己的学问和提高个人的技能水平,我就千方百计地去买或者去借来各方面的书籍,供自己阅读。寻求书中的内容学以致用,可以说痴迷到废寝忘食的程度,甚至养成了睡前不看书就不能入睡的坏习惯。有朋友到我卧室来,发现有一个用三块小木板钉成的骑马台横跨我的床被,不知是何意思?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它是我晚上在床上看书时,搁置在被子上用以放置煤油灯和笔记本的台案。

  树秋不再去看书了,他一心跟他养父帮锤打铁,沉浸于小夫妻过生活。高陂公社对搞铁工副业的人,进行了集中管理,平时不得外出。树秋也就很少到坎市了。我也很累,终日劳作,故两人交往很少。

  在那几年里,社会形势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各种斗争和运动。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打三反运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农业学大寨运动和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等等。

这些运功,我基本上不沾边。我却在根据书本中的内容学习赤脚医生采集中草药给乡邻工友防病治病;学习内燃机原理使用方法自制一批简易机械为生产队创办面粉厂和筒子面加工厂;根据农学知识进行农田化学除草试验;进行农作物科学授粉和嫁接试验。不管实践的效果如何,我都沉浸在由此产生的乐趣之中!

在农械厂间,针对木工刃具打造的一些误区(当时木工崇拜日本产的《朝日》牌刨刀),主要是在正确用钢和化学热处理规范环节上。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写了一篇论文《从刨刀的生产认识钢的性质》,并将此论文寄到北京钢铁学院院刊。可能是太过草根的文章,没有发表。

  当年唯一的新华书店,大量摆卖的书是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四卷。对于技术上的书,如赤脚医生手册、技术工人实践手册、农作物种植和防病手册等等,虽然在书本扉页和内容中大量插入毛主席语录,但基本内容还是文革前的,其可读性和实用性是很强的。

  在当年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下,在文化知识领域万马齐喑的形势下,喜好读书的人很少很少!

  在公社农械厂锻工车间学打铁,由于我是编外人员,基本上是没有工资。当年人们的生活水平相当低,我是长子,我己经成人,理应挑起改善家庭生活的重担。在农械厂做学徒半年后我就退厂了。回到家里,心里十分彷徨。幸好,邻居有位"打铁佬",借了支小风箱给我,自个砌个打铁炉就开始自主营生了。带个年纪比我大的徒弟,先打些日常用具,再打些锄头、菜刀等。初开始十分辛苦,在我朋友面前,家父曾心痛地评论我:吃的是青草,挤的是牛奶。好在我年轻力壮,不在乎辛苦。

  经过几年的"打铁"生涯,我的技艺得到极大的提高。特别是灵巧铁件和刀具刃具方面,其工艺性能和耐用度得到使用者高度的评价。树秋也给了我高度的赞扬。

 

【四】

  由于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各生产队都禁止有个人开生产作坊的现象。无奈,为了生计,我到了培丰煤矿做了临时工,其后我参加了大队铁工组的组建和生产,又参加了龙坎铁路铁工组赴红坊工程段,,再后又去坎市大队斜背煤矿,是首批创业者之一。

  1975年春夏之交,坎市公社农械厂正式招聘我为技术工人。进厂时就定月工资为41块半,而当个民办教师月工资是18元。

  全国都在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国人民都响应艰苦创业的号召。农村已经开始有中型拖拉机和手扶拖拉机下田耕作了。其时,省里给我县几个重点公社的农械厂调拨了车床,钻床,及电气焊等机械维修设备。坎市公社农械厂也就创建了金工车间。我虽在锻工车间,但经常在金工车间搞机械维修工作,对开车床技术和机械装配十分娴熟。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地脱离了"打铁"这个行业。

  而树秋呢?功夫不负苦心人。几年后,他也成为铁匠中的佼佼者。他打制的锄头、菜刀和砍刀在高陂很有名气,多有外地客商前去求购。他的妻子张氏,给他生了二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树秋的家庭负担重了,他苦于生计终日劳作。可能是中学时的语文基础稍差的原因,他不以书为伴,却伴酒为君。

  树秋有到坎市,他必来看我。而我必放下工作,回家请他吃饭饮酒。当时喝的有二种酒:一种是代销店买来的白酒,商品名"白桂酒",每斤价4角8分钱。这种酒不用大米酿造(当年粮食紧张,人都吃不饱),是用山头上一种叫"金刚刺"的荆棘植物的块茎来酿造的。"金刚剌"本地的土名叫"马棘藜"。农闲时,农民上山挖掘出来,洗净,晒干后送到农资收购站去卖,每斤几分钱。白桂酒在当时是一种酒精含量稍高而价格低廉的经济白酒。在今天看来,应该是最原生态的美酒。可惜今天的商店再也见不着此酒了。建议今天的永定金丰酒厂,偿试再用"金刚刺"来酿出白酒,那肯定是个高价钱!

另一种酒是我家酿的粬糟米酒。我的妻子是广东女子客家妹,她十分善于用糯米酿造红粬糟酒。这种米酒,酒精度数低且混浊。有客人来,她总会端上一大壶热好的红粬糟酒。

  我和树秋,都是30多岁的人了。生活的磨难和历练,使我们的人生更加成熟了。我端起一碗红粬酒敬老学友,口中念念有词: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如今我们一壶浊酒喜相逢了。但是,树秋却喜欢喝白酒。他只觉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就可。两人尽醉方休。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一代伟人邓小平执政,社会政治形势开始拨乱反正。1977年冬恢复了高考,考生年龄没有限制,允许老三届学生报考。还允许落榜生复习,下年重考。我真的佩服有个别老考生,连续五年复考,终于录取了。

  我和树秋都放弃了高考上进的机会。一则我们都己成家立业,且都已担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二则我们的认为,机会来得太迟了。我们的青春已经浪费十年了,心都冷了。

 

【五】

  时光进入了八十年代,我见时机已经成熟,辞去农械厂的工作,自己开了个(坎市唯一的)机械店。随着国家号召在本世纪末实现农业机械化,我也一心致力于本地的实用小型机械的制作和推广。又过几年,储备了资金,申请了几百平方地皮,开了一家光明通用机械厂。各种通用机械的产品供不应求,成为永定县机械界的明星企业,而得到政府的各种表扬和奖励。

  由于我在机械界声誉的逐年提高和个人谦言诚恳的态度,得到了认识我的人们尊重,无论远近大家都称我为"师傅"。记得原起步单位坎市农械厂的木工雕刻方福庆老师傅、老前辈;机修钳工卢银汉老师傅、老前辈;包括我锻工车间主任、技术权威郑维元老师傅都叫我敏江师傅,并十分喜欢和我聊天,并热茶相待。记得我曾在厦门参加全国的木工机械行业会议,与会的山东代表问我"怎么称呼",意思是什么机械厂的厂长啊,还是什么研究所的高工啊,再就是什么木工机械专业委员会的成员了。我只说:大家都叫我师傅。他们回应:那就称你卢师傅了。还记得应龙马公司副总,我的挚友林红勇先生之约,前往龙马车辆厂搞扫路车油路分配器,与龙马研究所高工们共议时,他们都称我"卢师傅"。多年后,我在深圳展业,办精密电子机械公司,虽然本人是公司老板,但公司内外人员或客户,知情者都改叫我"师傅"或"卢师傅"。至今几十年了,坎市人称我"师傅"者甚多,这是对我一生努力的认可,而我也十分乐意接受!

闲话为何离题了。事因我一生对机械制造的工艺十分痴迷,时间利用率很高,故无闲遐到石门岬去,丧失了很多同树秋闲聊的机会。

在有志于推广农业生产机械化的同时,我十分关注打铁工艺的机械化程度。我约来了树秋,要他用小鼓风机替代拉风箱,用砂轮机替代繁重的刃具磨削工艺。其中最重要的是要购进一台空气锤锻压机,解决人力抡大锤的问题。俗话说,打铁是蔗中的手艺,人过中年,就无能为力了。这些建议,树秋都点头称是。但是,至于什么时候买了,或者有没有买?我就记不起来了。

 

【六】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儿子长大了,树秋要娶儿媳妇了。有一天,他到坎市来送请帖,约我和丁班的卢榕先一同去石门岬赴宴(比他自己结婚时多请了一个同学)。当日中午在我家吃饭,三杯白酒下肚,话匣全开。他说,石门岬这个地方,有农村典形的小桥流水风光,十分美妙,但很少有人留意。人们留意的是石门岬对面的石头山,此山体是优质的石灰岩山体。和兴村和北山村都在山下办起了社队石灰厂和灰粉厂,映入人们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白色灰尘。灰粉厂每天生产的灰粉都要运到厦门、漳州等地销售。树秋儿子买了一辆农用货车,每天的业务就是运石灰粉。上年,树秋也盖起了一座新楼,全家人已经搬进去住了等等。眼见树秋兴高彩烈地给我说时,我却想起了"一嘟嘟,二支书…"的顺口溜。照此说,如今树秋是一等人家了,我随口就说:树秋,你今是员外公了,借点钱给我吧?就算向我扶贫好了!

借钱?其实是个说笑,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事,树秋却忘乎所以了。事后听树秋家人说我才知道:实际上树秋的家庭经济还是拮据的,三个小孩抚养,又刚盖了新楼,又买了货车,办喜事的资金一时还周转不过来,此次来坎市,妻子张氏正鼓弄他出面向我借钱应急呢?树秋到我家时只顾喝酒,把这事给忘了。后听我言钱,他想起来了,但凭树秋木纳的性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如果他当时说出来,我定当全力支持。可是,他不说,我不晓得。

  树秋一生,有二次做喜事请我的,一次是他自己结婚,一次是他儿子结婚,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赴宴。而我只在大儿子弥月喜宴时请树秋,他遵我嘱,带着妻子张来娘一同前来贺喜。

  树秋儿子结婚喜庆之日,我榕先学友一起去了。席宴设在树秋刚盖的新楼。新楼的设计样式,就是当年农村普遍存在的一字楼款式。开放式二层。

  树秋引导我们进了新楼一层的桌席间,刚坐定,他的妻子张来娘就端上茶水,笑脸相迎。接下去她说的话,却使我警觉起来:张氏提到树秋天天喝酒,不分早晩。整个家庭,什么困难她都可以承担,但就是承担不了丈夫身体出问题。

  我第一次仔细倾听和观察树秋妻子的言语和举止,立马感觉到树秋是个很有福份的人。张来娘是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虽然已四十来岁了,但还能感觉到一股秀气从她心底发出。在与她简短的交谈中,更知晓她虽然识字不多,但却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人。张来娘是个孝敬公公婆婆,慈爱子女,又特别细心爱护着自己老公的贤慧女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改革开放顺利发展和探索发展阶段。整个十年,我办了几个厂,每天都在为企业忙碌,很少跟树秋联系。现在想来,真的后悔!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树秋君会来日无多呢?

有一次,树秋到坎市来,要来我家。因我家人都出去了,新楼大门紧闭,他就在我家门口,一直静静地等着我,一直等到我收工回家。老学友久不相见,自当好酒好肉相待。那时我就发现树秋手有点抖,说话逻辑性缺乏,就是爱喝白酒。饭桌上,我一直劝说树秋要少喝酒,多吃菜。他只是笑笑而不答。谁也不会料到,是上苍安排我同树秋最后一次见面!

喝酒吃肉,是当年生活改善的标志。常言道:三杯可和万事,一醉善解千忧;世道艰难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君;更有古人诗圣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以及“将进酒杯莫停”等等诗句为佐证。

我也经常喝酒,但我酒量不大,只是少量地喝。如果酒逢知己时,也会对酒当歌,喝个酩酊大醉。谁也不会去计较过量的酒精摄入,会损害人体的脏器和神经系统。

 

【七】

  酒,酒!树秋的一生经历,都与酒息息相关。是酒给了他力量,也是酒摧残了他的身体。文章写到这里,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似乎写不下去了。无奈,我想是否换个角度,让文章继续写下去,才可给读者一个交代。于是,我决定到石门岬去旧地走一趟。虽然事隔多年,估计可以找到树秋的遗孀张来娘或者他的后人。

  同是四中老三届同班的张宗永老学友,是个忠义之士。听说我要亲赴石门岬探访,他毅然骑来摩托车载我同去。由于高新区的建设,高陂镇的地形地貌已经大变样了。沿着老公路,拐了多个弯,再从石门岬的后山小道到达了石门岬地境。抬头一看,哪里还有楼房人家在呢?石门岬狭小的狭谷中,一条八车道的快速公路穿谷而过,一条小溪河伴路而行。石门岬原址上,除了那座原来矗立在树秋老家边上的石崖外,就是一片茅草地。啊!石门岬小村庄,因建设快速公路已经全村拆迁了,而且,连同它的地名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是在2017年4月28日下午,几经打听,几经周折,我们终于在高陂镇先富路月光坪找到了树秋后人的家,见到了树秋的妻子张来娘女士。

  树秋有二个儿子,早就成家立业了。大孙子今年已廿几岁了。树秋后人在月光坪小区建有并连的两间五层楼店面,两个儿子人各一间。我们到时,只见店门紧闭,估计大家都外出有事了。经邻居指点,在其店后小街找到了来娘,她正与邻居们在闲聊。久未见面,一时认不出我们,倍感突然。得知来意后,张氏热情地邀我们到其新楼二楼客厅茶叙。说起往事,来娘十分伤感,她向我们娓娓道来。

  来娘所述往事,除了上面文中已有记载之外,其他将以我们问答方式来叙述:

我问:“同学嫂,你还记得我吗?坎头的敏江?”说完,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毕业时的集体照片,指着树秋身边的我,让张来娘细看。

  张答:“记得,我一生一世都记得。那年我讨儿媳妇时,你还包了50元的贺礼呢。”

  我一时语塞,我汗颜了。50元礼金要让人家永世不忘,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那么小气,只包50元(而不是500元),都快三十多年了,人家还记得。但仔细一想,当年的泥水师傅一天的工资也就是八到十元吧!

  见我不吭声,张又说:“敏江,你结婚时,我同树秋一起到坎市喝你的喜酒了。”其实,张记错了,他们喝的是我儿子的弥月酒。因为我结婚时只请一桌人,这一桌人就是我的全家和我的新娘。

  我问:“来娘,我是唯一参加你和树秋婚礼的同班同学。”

  张答:“你很有心,感谢了。”

  张说:“我跟树秋结婚时,我虚岁20岁,树秋虚岁19岁,我父亲特地同树秋的养父母有言在先,如不嫌弃,方才过门。男家满口应允。我见树秋人长得清秀,而且又是小学同班同学,也就答应了。”

  我又问:“树秋什么时候开始喝酒。”

  张答:“树秋娶我后,一直跟他养父帮锤打铁器,每天歇工后,他养父很爱护他,交代说要给他搞点酒喝。我在家除种田和带小孩外,经常自酿糯米酒供自家饮用。树秋生父家有兄弟四个,大家都喜欢喝白酒,一来二去,树秋嫌糯米酒度数低,也喝起白酒来了。”

  我又问:“来娘,你可不可以找几张夫妻合照的相片给我看一下,我想翻拍留念。”

  张答:“树秋过世时年50虚岁,我51虚岁。那几年生活艰难,内心又十分伤感,有好心人要给我撮合找个伴,我想,我如今有子有孙了,怎能做此事?我要把这个家庭维持下去,除了留一张结婚照之外,其他合照我都当作纸钱烧给树秋以表决心!”

  我问:“同学嫂,你可以说一说我同学去世的过程吗?那段时间我不知情。”

  张来娘心情十分沉重地说:“树秋的过世头尾算来十九年了。说起来都是饮酒害死的。那几年,全家人都劝他不要再喝了。他口头都答应,但他会偷偷地到其他地方小店子去喝。没有酒喝时,一言不发。一但喝上了,就大声高谈阔论,不肯让步。”

  张又说:“1999年夏天,六月田禾收割正忙,我又中暑卧床。那天早上,树秋说要到大坑煤矿上班(他胞兄江汉亮的煤矿叫树秋帮助打理),我起床后问儿子,你爸去哪里了?儿子答,看父亲一个人没有吃饭就去煤矿了,肩上还扛了支矿柱。可能又去喝早酒了。当日傍晩回来,无话可说。直睡至半夜突然呻吟不起,至天明,人就走了。”

  我急问:”当晩怎么不送医院?”

  答曰:“当晚儿子们都开车跑运输了,家中只有我一人。”

  往事重提,来娘伤心,我亦涕然。问答嘎然而止。

 

树秋一生个性贤良正直,和亲善友,有忠有信有孝。根据佛教"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学说:此人辞世后,其阴魂必将会从人道中再次投生人间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至今正好十八年了,又是一条好汉子。

我衷心祝愿:好汉时逢盛世,跳出围城,直行天下;好汉尽情地舒展自己的才华,登上大雅之堂;好汉心如止水,意若幽兰,过上平安和快乐的日子。

呜呼,纸短情长,我的挚友同窗!

呜呼,斯人安息,沧桑

谨以此文,献给驾鹤西去的永定四中老三届学子,我亲爱的吴树秋君!


文苑_深切的怀念图

(本文稿修改於2020年中秋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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