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红枫树下

红枫树下

赖茂钦 周末文苑

《周末文苑》文稿有约:

红枫树下

赖茂钦

 

   

/赖茂钦

 

  岁次辛丑之春,为了完成(红色虎岗光辉历程)的写作,我决定过完年正月初六回我的家乡——永定虎岗一趟。为的是一一核实当年的红色旧址,充实一些素材,也许能添加某些写作灵感。

  有了回乡的计划和任务,我一夜没睡安稳。天刚蒙蒙亮,匆匆吃了早点,便同妻一起赶往龙岩汽车站,买了七时四十分从龙岩开往虎岗镇的早班车票。

  班车正点发车,不一会车子离开了城区,天气渐暖,和风丽日,车窗外空气清新,春意盎然。

  约八时四十分左右,从车窗口望出去,连接高陂、虎岗两镇的永平桥 (红军桥)映入眼帘,这座桥的两边悬崖峭壁,万木復甦,枝叶嫩绿,惹人喜爱,桥下水流清澈见底。桥以拱门式始于清末民国年间,至今完好无损。这桥相当于虎岗镇的门户,是高陂镇进入虎岗镇的必经之地。看桥两边的山势,确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

  当年“铜虎岗,铁虎岗,千军万马也难上。”之说并非虚传。一九三零年间,红十二军连长张爱萍(开国上将)率部在此镇守。

  班车续行十分钟许,约八时五十分左右,我们乘坐的这趟班车到了虎岗镇圩上。下车后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由下往上走,参观当年的红色旧址,这里是当年红四军驻地旧址,那里是当年红四军第一纵队司令部旧址,我边走边向妻娓娓道来,我象一位红色旧址的讲解员,更象一位导游者。我们还参观了毛泽东、周恩来当年的旧居——虎西晏田祠,到了当年闽粤赣边省委、军委旧址,虎西杨公堂,又过了虎西坑边和汉皆楼的闽粤赣军区兵工厂与彭杨军事政治学校,然后顺着老家的方向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棵参天大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加快了脚步往前冲,在这棵大树下停了下来,抬头往树上看了又看,从树头的根部往树梢上看,又从树梢的顶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很久,妻腿脚不太灵便,也急赶慢赶跟了上来。

  “这是什么树?你为什么看这么久?”妻气喘吁吁问。

  “这是一棵红枫树,树叶呈三角形,所以也叫三角枫树,但我们家乡的客家话管枫树叫做“崩树”,我顺口回答。

  在我的记忆中,这棵枫树当年并没有这么大,几十年过去,它已经长成好大的一棵参天大树。

  乘车劳累,又加上一路步行参观红色旧址,我想静一静,歇一歇,便招呼妻在这棵红枫树边坐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一般的枫树,这棵枫树有故事。”我向妻说道。

  紧接着我向妻讲述这棵枫树的故事。这棵枫树的故事实际上是有关红军的故事。准确地说,这棵枫树的地点也是一个红色旧址,也可以说这棵枫树是红军树,是当年参加红军的物证。

  解放以后,村子里的人常说的“枫树下”就是指这个地方,只不过我们家乡的客家话叫这里“崩树下”罢了。

  话说到此,我的思绪(心思)就象开闸的流水,那尘封的往事,幼时的记忆就象电影似的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我的祖籍地是永定区虎岗镇虎西村大竹园楼上,旧居屋背有三棵大榕树,这里也是赖姓开居祖始十一世祖晏田公太的开居之地。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这里曾经是闽西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中共闽西特委、闽西苏维埃政府等四十多个党政机关及经济、文化机构迁驻于此。我的祖居老屋世德楼曾经是列宁师范学校,是红色虎岗仅存的红色旧址之一。列宁师范学校校长郭滴人是闽西革命根据地创始人之一。

  眼前的这棵枫树离我的老家直径不到二千米,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玩耍。

这棵枫树下原来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一概不知。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沈,我小时候尊称女主人为沈婆太。为什么要叫女主人沈婆太呢?因为我们这里称呼是按照赖姓的辈分来称呼的,而且女姓的辈分是随夫而定的,丈夫是什么辈分,妻子就是什么辈份,丈夫的辈分高,妻子的辈分也同样高。沈婆太的丈夫辈分很高,所以按辈分称呼,大家自然要称呼女主人为婆太,她姓沈,所以就叫她沈婆太。

我小时候大概是七至八岁的年纪,那一年的大年初一,我和村里别的小孩一样喜欢到别人家里去拜年打赏,这种打赏也叫打饼子,也就是说,大人们见到小孩子前来拜年,都会拿出用面粉加糖(红糖)烤制的形状如铜钱般大小的甜饼子(年饼子),放在嘴里吃,饼子甜甜的,软软的,很香。当我从别人家打饼出来后,正准备回家去,路过这棵枫树边时,从屋里出来一位老婆婆,她招呼我:“乖乖,过来给你饼子”。我连蹦带跳跑了过去,这位老婆婆给我的衣服口袋塞满了甜饼子,还给我两只小手各塞了几块。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记得当时也没说声谢谢人家,就髙高兴兴地回家了。

  到家后我把口袋里和手上的甜饼子拿出来排在桌子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母亲问我:“那里打来这么多甜饼子?”

  “是枫树下的老婆婆给的。”我大声回答母亲。

  母亲立即纠正,她姓沈,你应该叫她沈婆太才是,记住了吗?一定要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我回答母亲。

  打那年以后,随着我的一年年长大,就不好意思再去沈婆太家打饼子了。

 

  我小时候总喜欢叫大人们讲故事,特别是讲当年红军的故事。我从多位老人口中听说过沈婆太的一些家事,但都是只言片语,我所听说的情况大概是这样:沈婆太一家人住枫树头下,全家共有五口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虎岗的穷苦大众求翻身解放,跟着共产党和红军闹革命,青壮年勇跃加入到红军的队伍,甚至许多妇女和儿童都参与了革命工作。沈婆太的丈夫和他的三个儿子就是在这个时期参加了红军,一时在村中传为佳话。

  一九三零年八月以后,红军先后从虎岗往上杭、长汀撤离,当年十二月底,虎岗被国民党军队占领。沈婆太的丈夫和三个儿子跟随红军离开了虎岗,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杳无音信……。

  福建的永定区是著名的革命老区。无产阶级革命家张鼎丞当年领导的金沙暴动,威振福建八闽大地。永定的青壮年成千上万参加红军。单就虎岗镇而言,至少也有几百或近千人参加了红军。解放后,虎岗当年参加红军能回来的人却少之又少,仅仅只有几人而已。

  上了战场,命悬一线,敌我双方,真枪实弹,交战不是你活,就是他亡,只有敌亡,方能生存。我读过一些诗句:

  “古来征战几人回?”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我也曾读过一位永定籍的老红军(将军)写的回忆录,其中有讲到一九四九年底他率部南下湖南,期时他已是部队师级领导干部(将军级别)。中华人民共和国己经成立,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程潜、国民党高级将领陈明仁将军(建国后授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在长沙宣布起义。湖南境内基本无战事,将军离家多年,思乡心切,思亲寝食难安,遂向上级告假回乡探亲。

假准了,将军骑着心爱的战马,带上两位警卫员,警卫员每人一长一短两支枪,这位永定籍师长一行三人五支枪,白天步行往永定方向赶路,夜里找到当地驻军部队过夜。当进入江西、福建时,一位部队首长对这位师长说:你们三人五支枪,火力太弱,现在各地虽无大的战事,但土匪活动仍未肃清,有些地方土匪活动还十分猖獗,万一你们遇上土匪怎么办?我派一个排护送你们回永定如何?

“不用,不用,如能给我两挺歪把子,一个班足矣”!将军一边摆手一边说。于是,这位永定籍的老红军师长一行十五人,一路相安无事,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牵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真是光宗耀祖!据说县委,县政府也派人到将军家里祝贺呢!

然而,沈婆太却没有等来如此的幸运和荣耀,直到沈婆太老死也没有等来一点点的好消息。沈婆太的丈夫和三个儿子依旧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解放后得知,虎岗镇当年参加红军的青壮年绝大部分已经在各个战场上牺牲。一张张,一份份烈士证书先后寄到乡上,而没有音讯的红军战士评上烈士的却很少很少,大部分人还是杳无音信。根据乡民政干部的统计数字,虎岗在册的革命烈士仅有一百六十三人,其中就有我父亲的亲二哥赖松清,他也是当年参加红军后牺牲的革命烈士,我奶奶在世时,享受烈士亲属待遇,有领取政府发放的抚恤金。

  沈婆太孤苦伶仃一人生活,她是怎样过日子的,只有她自已知道。后来她被政府评为”五保户”,享受政府的”五保”待遇,但那时国家还不富裕,所谓的”五保”也就是给点粮食,过年过节有三至五元的困难补助款而已。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我应征入伍,参军离开家乡前,经常有见到沈婆太,我叫她沈婆太和她打招呼,她总是面带笑容和我唠家常,那时她身体尚好,还很硬朗。十多年后,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有一次我回乡探亲,想打听一下沈婆太的情况,结果被告知,她老人家早已病逝了。

 

呜呼哀哉!不知沈婆太是何时病逝的。她生前的两间屋子,因长期无人居住,风吹雨淋也不知何时倒掉了。只见杂草丛中依稀可见屋子的石脚和一些碎瓦片,唯有那棵枫树,长得又高又大,经风历雨,孤零零地迎来送往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

触景生情,看到眼前的景象,我的泪水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转,脑海里一直在寻思着沈婆太的丈夫和三个儿子怎么就没有一点音讯呢?

倏地我想起来了,红军撤离虎岗后,接连征战,由于王明左倾错误路线的危害,红军失利,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撤退,开始二万五千里的征程。长征前,红军在长汀的毛松嶺阻击战中据说牺牲了很多将士。解放后一次火烧山,山上满山白骨,多少红军英雄将士永远留在了这座青山上……。那次火饶山之后,松毛嶺下的乡亲们自发上山,眼含热泪,掩埋了红军将士们的忠骨,当地党委和政府也在松毛嶺山上建了烈士纪念亭和纪念碑,供世世代代瞻仰!               

  红军长征时,总共八万人马,闽西最少有二万八千多或近三万人参加长征,约占红军长征人数的三分之一。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闽西子弟仅幸存二千多人,也就是说,长征二万五千里路,每一里路就倒下了一位闽西子弟!

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全师将士绝大部分是闽西子弟兵,为了掩护党中央、中革军委渡过湘江,该师临危受命,担任全军总后卫,全师将士英勇奋战,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最后全师将士血染湘江,全师覆灭,壮烈牺牲,烈士的鲜血染红了湘江之水。据说湘江两岸的人们几年都不敢吃湘江之鱼。三十四师湘江阻击战,是长征途中红军经历的最为惨烈的一战,全师幸存没有几人,师长陈树湘,腹部重伤被敌俘虏后,宁死不屈,绞断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三十四师一○○团团长韩伟将军(北京军区副司令)是该师幸存者之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位伤残的老红军在报纸上看到北京军区副司令韩伟的消息。啊!老团长还活着,写一封信到北京军区。韩副司令打开信一看,这人我认识,是俺们的司号长。于是这位伤残的老红军司号长每月就有了一百元抚血金。

  说起韩伟将军的革命历程,他是湖北省一个叫做黄坡小山村的煤矿工人,黄埔四期生,他军校没有毕业就参加红军,曾是毛泽东秋收起义,三湾弟子警卫排长,跟随毛泽东、朱德从井岗山转战赣南、闽西。因韩伟是黄浦军校出身,军事训练有素,组织上分配他负责招募新兵。因此韩伟是闽西苏区鼎鼎大名的扩红团长,他曾担任红军师长。当时的红军干部能上能下,长征前韩伟就是从师长的岗位调任三十四师一○○团团长。

  解放后,身居高位的北京军区副司令员。韩伟中将多次到国家民政部要求给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的闽西籍六千多名将士评为烈士,民政部长程子华几乎用哭的声音对韩伟将军说:“我的韩伟将军哟,你叫我怎么给他们评烈士啊!我确实没办法给他们评烈士啊,你连要评烈士的花名册都拿不出来,连姓名都没有,怎么评?评给谁?”程子华部长说的是大实话,讲的是实情。关于评定革命烈士国家有规定,评定一位革命烈士,需要有一位团以上领导干部和二名证明人证明,是为革命牺牲的人,才能被评为革命烈士。红三十四师六千多位闽西子弟鲜活的生命,在湘江之战全部拼光,师政委程翠林也壮烈牺牲,几十个连队所有档案资料包括花名册己染着牺牲烈士的鲜血和着湘江之水,东流而去,流向远方,归入大海……。

  当年的红军战士在革命战争中历尽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为革命牺牲后评为烈士又何等不易啊!许多人为了革命牺牲了,他们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他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他们的功勋永世长存!

  他们是共和国的无名英雄!

  他们是共和国的无名烈士!

  我和妻在这棵红枫树下和沈婆太一家的旧宅居地前呆了很久很久,一会站着沉思,一会儿来回走动几步,一会儿蹲下细看。我想,沈婆太的丈夫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很有可能就在红三十四师,他们是上阵的父子兵,有可能在湘江阻击战中为掩护党中央、中革军委渡过湘江时血洒湘江!他们在部队担任过什么职务?是当了团长、政委?还是营长、教导员?是战士?班长?排长?连长?还是炊事员呢?这一切问号,永远不会有答案,这一连串的问号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倏地,在我的脑海中萌生了一个主意,不,不是主意,是一个郑重的决定,我决定要把沈婆太的丈夫和他的三个儿子参加红军的革命故事写出来,为他们书写一点文字,来表示对他们的敬仰和纪念!无论用小说、散文或诗歌的形式来写都可以。写与不写是我对革命前辈的态度问题,不写我于心不安!对不起他们!我会终身遗憾!写得好不好是我的文字驾驭水平问题,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为他们写一篇文章,让我们的子孙后辈,世世代代记住这些无名的革命先辈!记住革命战争中牺牲的无名英雄。

 

突然,远处山边上,地头间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我恍然大悟,今天是正月初六,按虎岗人的惯例,每年正月初五过后,家家户户都要祭祖扫墓,子孙滿堂的人家,带上香、纸、腊烛、鞭炮,备好鸡、猪肉等祭品祭拜祖先,有的祭祖活动十分隆重,猪、羊、喇叭、铳、一应俱全,那家伙,那场面,那真是十分排场风光。

我附在妻的耳边小声说了自己的心愿,夫唱妇随,妻完全同意我的想法。虽然我们什么也没有准备,但我们都有一颗对革命前辈崇敬的心,我和妻恭恭敬敬对着这棵红枫树和沈婆太的宅居地行了标准的三鞠躬!

  该到要往我的老家走的时候了,我的脚步迈得很慢……。

  目之所及,我的老家就在前方和广大农村一样,老家的人们都已过上幸福的小康生活,一栋栋新楼拔地而起……。

  倏忽间,一首打油诗冲出我的脑际,我赶紧停下脚步,从衣袋里取出小本子和笔,记了下来;

土地革命震长空,

红军英勇气势虹。

无名英烈功勋在,

人民江山万代红。

文苑—红枫树下(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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